爷爷的百年春秋

今年的日子像串起的磨砂玻璃珠子，喜悲挨着边儿直往跟前凑，赶在了一起。

从开春就起的风里裹着层层叠叠的喜，爷爷看着长大的孙辈里，三叔家弟弟正月里结了婚，四叔家弟弟攥到了大学通知书，大姑家弟弟考公上了岸，小姑家大妹考公入了两个面、小妹读研毕了业……一大家子人每每为这些欢喜而聚首，爷爷吞云吐雾的吸张间，那留了多年的半长白须随之起伏，隔着飘飘烟影都能感受到他的满足。

可中秋的圆月还未转来时，熬了整整一个多世纪的爷爷走完了他平淡的一生，真正成就了“百年”，而一辈子孑然一身未曾成家、挂念帮衬我们一大家人的90多岁的舅爷已先他一步而去，在艾草尚挂在门楣上、白绒还未干的端午时节住了院，在那走完了他最后的14天。期间，舅爷时清醒时昏迷，清醒时插管的他口不能言，反复皱眉摇头想自己拔管，握他的手时，指尖力气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浑厚。农历5月20我签下了让舅爷体面走的一连串字，拔管后十几分钟即平和而去，这遂了他的愿却掏空了我的心，叔和婶娘们、姑和姑父们围了一圈，心都碎了一地，披麻戴孝带着我们这些小辈，为舅爷送了终，直到出了“五七”才让爷爷知道，大姑说爷爷曾问过“恁舅怎么样了”，大致应该是有心灵感应吧。

春和景明的三月初三，上巳节，老话里说的神仙出游日、神仙的生日，爷爷就挑了这个日子来到人间。他是个地道的庄户老把式，这辈子的脚印全踩在这片土地上，种瓜种豆自不必说，修的田垄能当匠人的墨线，磨出的面给奶奶蒸的馍筋道十足……没读过一天书、不识一个字的他，把“厚道”活成了标签，谁家的自行车瘪了胎、断了链条、瓷盆裂了纹、铝盆破了底，推到、拿到他跟前，他就拖着那条少时劳作落下的老寒腿，坐着大马扎，锉锉补补、敲敲打打，“纯公益”的修一修。他用布满老茧的手，硬生生把六个儿女拉扯大，看着一个个成家立业，还供我的父亲读了师范，把一大家人的日子，从苦光景一点点熬成了甜日子，一大家子人，像他侍弄的瓜蔓和瓜，他一根一根的牵，一个一个的扶。每每和他聊到祖上、提及他少时在外帮工的事，他就叹一声气，抽口烟，捋着他的白胡子，说那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啊。说到他的白胡子，我们谁都不敢碰、不能碰，我的两个小娃瑞瑞和可乐时常和老爷爷嬉闹，老是好奇地学着捋，得手后乐翻天，爷爷却从不生气还跟着乐。

丹桂飘香的八月十五，中秋节，传统上讲的万家团圆时，人间的圆满，他选在这一天，去和奶奶团圆了。那天的雨大概从清晨就开始落，混着烧纸的烟火气，像天也在为他抹泪。早上，我和父亲作为长子长孙，去奶奶坟前祭奠后破了土，早在坟前等着帮爷爷启墓和奶奶合葬的街坊四邻开了工。当年下葬时留在坟上的柳条哀杖，在风雨里扎下根，扎下了水金火木土，长成了树，大的有三棵，已有碗口粗了，枝桠伸张向天而生荫护此土，风一吹就沙沙响，像十四年前送奶奶出门时，爷爷守在炕上孩子般嚎啕大哭的声音，混着雨飘远。为了给爷爷启墓，不得已请人做了清理。雨一直下，越下越大，直至午后将往外送爷爷时，出奇地停了，铅灰色的天开了脸，从云缝里漏出丝丝缕缕软和的祥色，铺在爷爷的归途上，爷爷入了土、为了安，和分离十四年的奶奶再相守了。我知道，这一次，奶奶不会再让他哭了，两个在黄土里互守的老人团圆了，以后的日子，再也没有苦，只有满溢的安稳。

生于春天，走于秋天，103个春夏秋冬，他干了一辈子活、行了一辈子善、帮了一辈子乡邻，一辈子活得朴素，却沉得像他种的瓜，全是实诚分量。临了临了，天落雨为他垂泪，雨又为他让路送他最后一程。这是他一百零三年的厚道修来的福分。这百年的日子过得粗粝得硌手，田埂上的荆棘、麦芒上的尖刺、生活里的沟沟坎坎，磨得他手上的厚茧裂了一道又一道，他偏用一颗软乎乎的善心，把每道日子的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，温软发亮。如今他躺回了奶奶身边，田埂上的风再吹过来，又是两个人的相守。

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，他生在春和景明的好日子，走在月圆人圆的好时节。有时候我还会想，爷爷生前坐在大马扎上，听我们讲那些他半懂不懂的事时，他到底在想什么呢？他或许只是觉得，孩子们都好，就好。爷爷这一生，像他种过的那些瓜，藤蔓爬了一地，结了几个果。果不大，但甜。如今藤枯了，果还在。吃果的人，想起种瓜的人，嘴里是甜的，心里酸酸的。

神仙节老一辈接他来，中秋节少一辈送他走，百年光阴，也是一瞬，人间圆满，不过如此，如果说有什么遗憾，应该是二叔先他而去了。风吹过来，抚过他常坐的那个大马扎，掀动着墙上的日历，翻到了今天，九月十五那页，明天是爷爷的“五七”祭了，夜无眠，文记文祭百岁爷爷百年。文/念吉